“交书稿,其实也是把命交给我们”

日期:2016-08-07 16:18:30编辑作者:申博亚洲
1973年隆冬,西奇冷。郊区区委的会议一结束,推着自行车、准备离开会场的陈忠实就被一位陌生人拦住。对方一开口,还没做自我介绍,陈忠实就从对方的口音里听出,他不是本地人。那时的陈忠实,刚刚在《陕西文艺》(即原《延河》)上发表了自己平生第一部两万字的短篇小说《接班以后》。

而站在他对面的外来客,其实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何启治,在陕西省作协新组建的创作研究室的推荐之下,他来向陈忠实约长篇小说的稿子。

希望能派文学观念比较新的编辑来取稿看稿

站在区委所在地小寨的街角,听着何启治的组稿事宜,即便深受鼓舞,陈忠实还是心中惶惶。因为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动过长篇小说写作的念头,担心这是老虎吃天。但听着对方真诚的话语,陈忠实表示可以考虑一下,即使写不成长篇小说,多一个文学朋友也挺好。

就这样,陈忠实结识了他文学生涯中的第一个北京人,然而长篇小说的组稿依旧遥遥无期。直到1985年夏天,陈忠实才有了创作长篇小说的念头,并着手查看县志、搜集资料。

1987年,完成对《白鹿原》的基本构思之后,他开笔起草,本预计三年完成创作,但因为纯粹客观的原因而停止了两个冬天的写作,而秋冬恰恰是他写作最适宜的习惯性时月,整个写作计划因此拖迟了一年。

1992年1月29日下午,坐在小竹凳上,陈忠实写完了鹿子霖的死亡,长篇小说《白鹿原》终于在近20年后,姗姗来迟。

春节过后,怀着忐忑的心,陈忠实向何启治写信讲明《白鹿原》书稿已经完成,征求由自己送稿到北京还是出版社派人来取稿的意见。信中,陈忠实特别提到,希望能派文学观念比较新的编辑来取稿看稿。收到信后,何启治立即派《当代》杂志社的高贤均、洪清波赶赴西安。

这段关于《白鹿原》书稿的故事,详细地记录在陈忠实《凭什么活着》一书里。

曾想过要不要把稿子封存起来,以后由孩子们代替出版

“那天是3月25日,早上8点左右,陈忠实先生到火车站接的我们。”据洪清波回忆,“那时我还比较年轻,稍有拘谨,但陈忠实先生很亲切,把我们安排到招待所,说自己还有两章没有‘通’完,请我们在西安稍等两天,之后他就回到乡下通稿。”

“过了两天,他就抱着复印好的书稿来到西安,因为当时都是复印手稿,所以厚厚一摞。在作家协会招待所的客房里,他只是把书稿从兜里取出来给我们,没有多余的话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交书稿的时候,其实也是把命交给我们了。”

取过书稿,高贤均、洪清波先到成都开会,再乘火车回京。旅途中,两人就把小说通读了一遍。洪清波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讲道:“当时在火车上,读起来根本放不下,最深的感受就是‘新’。当时几乎所有写历史的,都是从同一个角度出发,非常理性。但陈忠实先生的这本很感性,在90年代初,他几乎是对这段历史如此描述的第一人。这对生于40年代的作家很不容易。”

在交出书稿的20多天后,陈忠实就接到了高贤均的来信,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在投稿之前,他一方面是对自己艺术能力的担心,另一方面是对90年代社会对文学承载力的顾虑。陈忠实其实还想过要不要把稿子封存起来,以后由孩子们来代替出版。他甚至还很认真地对夫人说,“实在不行,我就去养鸡。”而高、洪二人的评价,让他不用想养鸡的事了。

《白鹿原》最先是在《当代》分两期连载,“当时一经连载,反响很好,圈内圈外的人都爱看,大家都争相询问出书的情况,”洪清波补充道,“如此受欢迎的纯文学很少见。”

为参选“茅盾奖”进行修改时用的竟然也是盗版

除了杂志连载,《白鹿原》的图书出版工作也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紧锣密鼓地进行着。早在1990年,《白鹿原》还没有完全写完的时候,图书编辑刘会军就偶然地听到了这部长篇小说的消息。当时主管长篇小说的他,正陪着诗歌散文组的同事去西安向作家贾平凹沟通散文稿件,陕西日报副刊的一位编辑对他说,“陈忠实正在写一部长篇,你们一定要去看看”。

从陕西省作家协会的招待所出来,来到分给陈忠实的宿舍门前,几番敲门却无人应答。后来刘会军才得知,陈忠实正躲在乡下老家写稿子。

几经波折,两人终于见面。陈忠实表示,稿子如果是发在《当代》杂志上,可以把《白鹿原》的书稿交给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。时隔20余年后,已从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辑职位上退休的刘会军向记者解释道,“《当代》杂志社其实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个分支机构。我当即回去沟通这件事,请《当代》杂志的副主编帮忙写信沟通。”

1991年的夏天,上海文艺出版社、作家出版社也曾向陈忠实邀过长篇小说稿,但都被他婉言回绝。刘会军说:“陈忠实先生对人民文学出版社有着很深厚的感情,我们彼此相互信任。”

《白鹿原》的版权至今都在人民文学出版社,别的出版社想出陈忠实的文集,涉及《白鹿原》时,他老老实实地告诉人家,“单行本不行,必须在《白鹿原》上面标注清楚是陈忠实文集的第几卷。”

《白鹿原》出版走红之后,盗版书接踵而至。1998年评选茅盾文学奖的时候,拿到陈忠实删改后的书稿,刘会军有些吃惊,“第一页上就有很多错别字,当时我还怀疑我们编辑责校的能力。后来经过对比,发现这本书不是我们出版的。陈忠实先生没留意,结果在一本盗版书上做了修改。”

新版《白鹿原》插图,他有新建议

201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为《白鹿原》推出了精装版,负责编辑的刘稚曾经问陈忠实,加一个插图好不好。陈忠实建议道,最好不要把主人公画出来,怕影响读者的想象力。采纳了陈忠实的意见,精装版的《白鹿原》插图以当地生活场景为主。

在刘稚的印象中,陈忠实是一位很幽默的长者,“他瘦瘦的,话不多,但很有幽默感。一次我们去西安看望他,中午他带我们去一家他常去的饭店吃饭,还多买了几个锅盔,让我们带回北京吃。”

谈到近几年与陈忠实的交往,刘稚介绍道,虽然从前年就听闻他身体不大好,但是以为是疲劳导致,确诊也是这一两年的事,“陈忠实先生走了,我们很惋惜。虽然他这几年不怎么写小说了,但是近来有写散文,都是很好的。唯一让人欣慰的,是老先生确实有一本垫棺作枕的书——《白鹿原》。”

作协人眼中的陈忠实

那就是一个劳动者的形象

◎采写/闫妍

唯一让人欣慰的,是老先生确实有一本垫棺作枕的书——《白鹿原》。

4月29日上午7点40,著名作家陈忠实因舌癌在陕西西安西京医院去世,享年74岁。记者采访到陕西省作家协会《小说评论》副主编、白鹿书院常务副院长邢小利先生,以期更多了解这位宽厚朴实的老人。

“得了癌症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”,但是“病没办法”

陈忠实老先生确诊舌癌是在去年的4月份。原先他的家人们想要隐瞒病情,只是陈忠实生性要强,不明就里既不愿去医院也不肯配合治疗,不得已才告知他真相。起初采用中医疗法,效果不佳,转而采用西医的放疗和化疗。

大概是不习惯医院的环境,住家离治疗的医院第四军医大学只有一站地,白天治疗,晚上回家,成了陈先生那时的日常状态。“大概因为觉得住进去以后就真的是个病人了,心理上也不愿意住到医院去。”邢小利这样推测。

几个疗程以后,去年的11、12月,陈忠实的病情有所好转,可以出来活动,也能见见朋友,甚至到自己的工作室去读书写字。谁知到了今年春节后,情况再次恶化,“人瘦得厉害,最近一段时间,瘦得就更厉害了”。口腔中的营养跟不上,只得每天到医院去挂营养液,即便如此,身体依旧非常虚弱。

4月26日早上,陈先生开始吐血。据了解,这是由于到了春天,病情发展得很快。“吐得特别多,一次都吐一大盆”。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了4天,29日早上,陈忠实在昏睡中平静地离去了。

陈忠实一直很坚强地在和病魔作斗争,舌癌的早期和后期因舌头僵直说不出话,他曾用笔给看望他的朋友写下一句话:“得了癌症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”。27日下午,邢小利曾去医院看望陈忠实,他虽意识清醒但说话已经很含糊了,能够辨别出的四个字就是“病没办法”。邢小利认为,这两句话很能代表他这段时间的心情。

“昨晚(29日晚)去他家时,他的夫人说‘把罪受尽了’,”邢小利说,“他确实已经很坚强了”。

“我是你的单位领导,你是我的部门领导”

然而,即使是这样饱受病痛折磨,陈忠实依旧关注文艺界的每一个动向。在去年年末病情有所好转时,他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,读书会友。“他说最新获得茅盾文学奖的作品都读了,除了金宇澄的《繁花》因为是上海方言写的还没有顾上看,其他四本都看了,”邢小利说道,“还有读者买了陈老师的书让他签名。”

陈忠实爱写书法,常有人慕名求字。在那段时间里,有一位上海作家辗转托人找到陈忠实请他为新书题个书名,陈忠实还认真地写了横竖两版请对方挑选。像这样的事儿,他向来乐意之至且分文不取,只是为自己帮上了忙感到高兴不已。对于陈忠实的热情助人、善良质朴,邢小利先生最是深有感触。

自1988年调任陕西省作家协会工作,邢小利与陈忠实相识共事已有28年,还曾是楼上楼下的邻居,“认识得更早。1983年大学毕业后我开始参加陕西的一些文学活动,那时候就认识他了。”

陈忠实曾在陕西作协担任主席,现任名誉主席,编制上则属于作协创作组的专业作家。而邢小利担任创作组的负责人,因此陈忠实曾戏称:“我是你的单位领导,你是我的部门领导”。加上2005年共同创办白鹿书院的情谊,两人既是同事更是朋友。

而对邢小利来说,年长十几岁的陈忠实还是不可多得的师长,是位非

常宽厚的长者,无论生活还是工作都以宽容的胸怀对待。同时也极有原则,不盲信、不欺骗,最不能接受的便是为了找他办事而送礼。邢小利说:“陈老师是绝对不收,一分都不收,你要是给他钱他还生气。”而且,托陈忠实办的事总是很快就能办妥,从不拖沓,“能给文学界的朋友帮什么忙就帮什么忙,孩子上个学啊、工作中帮个忙啊,他感觉很高兴。”

村民会直接到他家里,逢年过节请他写对联

从出生到40多岁成为专业作家,陈忠实人生的前50年都生活在农村,60岁之后还回到农村去住了两年。撇开著名作家的身份,“如果你看到他,那就是一个劳动者的形象”。邢小利如是说。即使后来陈忠实在城市居住,家里还是有一块自己耕种的土地,并不是“每天坐在房子里写东西”的人。

陈忠实生活极为简朴,物质要求主要讲究“实用”二字。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会长白烨老师称生活中的他为“不修边幅”。据描述,陈忠实穿衣服时袖头经常是乱的也不在意,背的一个挎包最起码用了十几年也没换。在他看来,用着方便就好。

不过,陈忠实有三大爱好:抽雪茄烟、喝西凤酒和听秦腔。雪茄烟要是那种便宜而劲儿大的,名贵的古巴雪茄反而不习惯;西凤酒是提神必备,劳动前总要来上那么两口,只因后来生病才不再喝;秦腔则是他除了读书外最大的精神享受。

而对于游山玩水,陈忠实没有这个意识。如果有正事儿要办、有忙要帮,离得再远没有酬劳也会前往,对纯粹的吃喝玩乐则毫无兴趣。“这一点可能对他的身体也不太好。”邢小利说。

与文艺界平日里的交往不同,在乡间,在与陈忠实熟识的陕西乡民眼里,他不是“当官的”,也不是一个作家,就是一个乡民邻居。平日里农村的婚丧嫁娶,因为出了名的德高守信,村民会直接到他家里亲切地唤道:“忠实,你来给我管个账发发东西。”逢年过节请他写对联也是家常便饭,和乡亲们就像一家人一样。邢小利说:“在西安,谁说到陈先生(去世)都会想要去送一送,随便哪个普通人,除了他没有人能做到。”

从早到晚,来吊唁的人特别多

得知陈忠实离世的消息,29日中午,西安思源学院的陈忠实文学馆设好灵堂,接受文艺界以及其他各界对陈忠实先生的吊唁。下午便有思源学院的老师和学生或组织、或自发地前往追悼,还有成群结队的村民。

傍晚,陕西省作家协会也设立了一个规模更大的灵堂,公开接受各界到场追思。这一灵堂将开放到5月4日,直至5月5日送别陈忠实。

目前,除了设立在陈忠实家中的私人灵堂,向社会各界开放的就是以上两个,一个在蕴含着重要意义的东郊白鹿原,一个在市内作协陈忠实曾工作过的地方。

“我们的工作人员整个五一假期都会在作协灵堂那里值班。从早到晚,来的人特别多,”邢小利说,“所以从灯光、接待布置,到工作人员着装,一切大家都会尽心尽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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